一纸终审，四分之一：安置房之争留下的法治之问

2008 年 11 月 17 日，北京市丰台区小瓦窑东里危改现场，朱某生在《小瓦窑东里危改回购住宅预售合同》上落笔。合同载明，206 室房屋建筑面积 95.08 平方米，预售回购价款 146916 元。十八年后，这笔付出换来的，是终审判决中 "四分之一" 的份额。

2026 年 2 月 11 日，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（2025）京 02 民终 13497 号终审判决：206 室房屋由朱炳生、朱川容、朱某生、朱秋菊各享有四分之一的所有权份额；606 室房屋由四人各享有四分之一的使用权份额。一审时朱某生握在手里的 "三分之二"，就此缩水成 "四分之一"。

一个在合同上签下名字、承担回购价款的次子，为何最终只分得四分之一？这场横跨十八年的家庭讼争，值得每一个正在赡养老人、处置家产的人深省。

朱某生，1960 年生人，家中次子。母亲杜贺瑛 2007 年 3 月 25 日离世，名下 33 号房屋 —— 小瓦窑东里 252-6-33 号、建筑面积 54.27 平方米 —— 在老人去世前已被纳入危改范围。依照当年拆迁政策，原住宅建筑面积超过 40 平方米的，可分套安置。2008 年 11 月，两套两居室落定：206 室由朱某生签约回购，606 室由朱秋菊签约回购。

拆迁档案里至今留存着朱某生手写的申请书 —— 以家庭居住困难为由，申请安置两套房屋。档案中还有一份以朱某生为经营者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。彼时的朱某生，失业在家、自谋职业，在 33 号房里注册经营，客观上为 33 号房屋的安置补偿利益增添了砝码。对此，朱炳生予以认可，朱秋菊、潘越亦对证据的真实性表示认可。206 室签约后，由朱某生实际居住使用至今。

2024 年，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：206 室房屋由朱某生享有三分之二份额，朱秋菊享有三分之一份额。一审法院认定，在 33 号房屋拆迁前，朱川容、朱某生、朱炳生、朱秋菊家庭内部对拆迁后安置房屋在朱某生、朱炳生、朱秋菊之间分配达成一致。

朱某生仍觉不公，提出上诉。他在上诉状中列出七条理由：继承是事实，协商是事实，以协商结果分配安置房也是事实；朱秋菊的签约行为实为代签，代签即放弃；朱秋菊始终拒绝出庭，导致基本事实无法查明，应承担不利后果；206 室归朱某生系家庭协商结果，证据符合高度盖然性标准；安置房由一套三居改为两套两居，既因家庭需要，亦符合安置政策；一审法院未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进行实质审查，只是简单寻求书证，是错判的重要原因；一审未采取必要措施促使朱秋菊出庭，以致基本事实未查明，程序违法。

二审的结果却令所有关注者意外：撤销一审判决，206 室由四名继承人各享四分之一。理由有二：其一，朱炳生、朱某生未提供充分、有效的证据，证明家庭成员对房屋分配达成一致意见；其二，朱川容从未表示放弃继承，一审认定其不参与分配，处理有误。

几处疑问，如鲠在喉。

疑问之一，出资与产权何以背离。朱某生签约、担责、居住，合同白纸黑字。二审判决却认定，安置两套房屋的方案仍以原拆迁房屋的面积作为唯一考量因素，朱某生以家庭住房困难争取来的安置，被认定 "不能体现出个人相关贡献"。那么，档案中的申请书、营业执照，又作何解？若个人争取当真毫无分量，拆迁单位何以留存其申请书？

疑问之二，缺席者何以分羹。朱某生直言：朱秋菊始终拒绝出庭，基本事实无法查明。可这位未出庭的妹妹，既未被认定放弃继承，反而稳获四分之一。同一套证据规则，为何独独对缺席者网开一面？程序正义的价值，难道恰恰是被缺席者所享用？

疑问之三，协商的事实为何 "证据不足"。一审已认定家庭协商成立，朱某生提交了录音、档案、证言。二审一句 "证据不足" 轻轻带过，却又承认 "各方提供的证据均无法充分证明各自的主张"。既然各方皆证不足，为何唯独签约付钱者被削减，未曾付钱的姊妹坐享其成？

疑问之四，朱某生接到自称中央巡视组的回访电话，对方就其信访信件作出答复。通话过程中，对方问及案件申诉、拆迁实体问题，对其反映法官存在偏袒、庭后违规为一方补证、隐匿谈话笔录、未经出示直接将电话录音入卷，剥夺当事人质证权利等审判程序瑕疵问题，仅做记录，未实质核查处理，告知相关争议需通过申诉程序解决。事后朱某生核实，该回访电话实为北京市二中院民六庭工作电话，并非中央巡视组人员电话。

疑问之五，期间；朱某生多次通过 12368 诉讼服务渠道反映上述冒充回访及案件审判存在的相关问题，该渠道工作人员处置推诿、敷衍塞责，未认真登记核实诉求，不主动对接处置单位，存在明显互相推诿、踢皮球现象，未能依法依规妥善回应处理当事人的合理诉求。

更要紧的是，法院已查明：606 室房屋，朱秋菊自认没有支付购房款；206 室房屋，是朱某生一力签下。一个 "未付"，一个 "实签"，终审却给出同样的四分之一。这样的结果，纵使程序无瑕，亦难言实体公正。

必须指出，家是最小国，国是千万家。老人撒手，留下的不该是兄弟阋墙，更不该是一纸令付出者寒心的判决。司法既要尊重证据规则，更要回应朴素正义；证据不足，不是折中调和的挡箭牌；程序正当，更不是无视实质公平的通行证。当白纸黑字的签约、真金白银的担责，最终敌不过一句 "证据不足" 时，伤的不止是一个家庭的感情，更是公众对公平正义的朴素信赖。

一场安置房之争，终审已经落槌。但 "四分之一" 留下的一课，值得所有家庭铭记：亲情一旦对簿公堂，输赢皆是输；而司法若不能在证据与事实之间求得平衡，便难以真正定分止争、温润人心。